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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家庭的原因,牛牛赌博陈国辍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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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8-29 11:40:1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二十五岁,有一张婴儿肥的脸,一双稀疏的眉毛,一对总会不经意眯起来的小眼睛。

他最大的缺陷就是塌鼻梁,小时候,牛牛赌博他的母亲说,如果一直掐住睛明穴附近的骨头,长此以久,鼻梁就会慢慢变高。然而这个办法他只坚持了一段时间,就很自然地放弃了。后来有一天,他对母亲说,牛牛赌博觉得鼻子越长越大,说不定是一种病。于是,母亲托熟人带他去看专家。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医师上下打量着他,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,最后无奈地说了句:牛牛赌博这里是五官科,不是美容科。

经过这次小小的打击后,他终于面对现实,有一天,他对着镜子想,虽然大家都说蒜头鼻不好看,猫的鼻子好像也是这样的。

自那以后,陈国不再讨厌自己的鼻子,反而认为那是他身上最有魅力的地方。

16岁时,因为家庭的原因,陈国辍学。

不久后,他在一间旧书店找到了工作。

每天早上,陈国会在清晨的冷风中走出家,抬起厚厚的卷帘门,透过玻璃窗,一排排整齐的书架,就像一列列庄严的士兵,等待着首长的检阅。

屋子里的光线不是十分充足,也不是特别阴暗。陈国喜欢空气中弥漫着的旧书味,当他睡眼稀松地爬起床时,总会错过吃早餐的时间,不过只要一闻到那种书香,他的胃就会有种很踏实的感觉。对于这件事,陈国有自己的理解。食物可以给身体带来营养,书可以给头脑带来营养。食物放一段时间会腐烂,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,书经历的时光越久,只会更加芳香扑鼻......

陈国的双亲都是很普通的工人。

旧书店的老板是父亲的熟人,大约六十多岁,是一个沉默的老人。

老板的儿子四十左右,留着两撇八字胡,在盛夏时节,经常穿着红背心走来走去。由于旧书店的生意不怎么好,私下里,他曾好几次提出关门,出租或者经营别的项目。每当这时,老人都会竖起眉毛,剧烈地一阵咳嗽,最终,他只好放弃。

陈国不喜欢这个人,也算不上很讨厌。由于老人的腿脚越来越差,旧书店渐渐变成了陈国的私人领土,而老人的儿子,有时候会特意来查看,对陈国来说,他就像是一名钦差大臣。

下午人少的时候,陈国会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,放在膝盖上,慢慢地翻读。

桌上偶尔会有中午没吃完的半张卷饼,或者是半盒饭。但是陈国阅读时从来不会碰它们,他有一个习惯,看书前一定要把手洗干净。对于陈国来说,这是一个小小的仪式。另外,他的指甲总会修得十分整齐,他的眼镜总会擦得格外干净。

陈国的记性不是很好,他的另一个习惯是,每次拿书的时候,都会把特制的书签放在那个位置。如果看到一半来了客人,导致最后没能看完,就会把书签插进去。陈国的书签非常别致,是把剪下来的废可乐罐压平后做成的。在看书的过程中,时不时喝一罐,这是陈国的最后一个习惯。

又一个下午,灿烂的阳光从玻璃窗透出,洒在陈国的脸上,使得每一个毛孔,都格外的清晰。

书店里安静的针落可闻,对于经营者来说,这也许不是一个好消息,对陈国来说,却是难得的享受。

陈国,花了两个小时读完手上的这本书,合上最后一页时,他又激动,又感到如释重负。思考的火花在他的脑海里迸发,他决心再读一本,来到书架前,认真地挑选着。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门响声,他连忙去接待客人,对方是一个很时髦的年轻女孩,充满羡慕地在店里看来看去。在她左边一排是世界名著,而右一边一排内容很杂,其中有几本线装书,据说很有价值,虽然对于陈国来说,内容才是最重要的。

女孩拿出手机,激动地照来照去,看到这种情况,陈国就知道,她恐怕不会和自己谈生意了。出于礼貌,陈国和女孩聊了一阵子,终于把她送走,他想到自己还要再看一本书,走到书架旁,却惊讶地发现,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出现在那里。

那个小女孩,背着破烂的书包,头发像枯干的稻草,嘴角紧紧地抿着,像一个严肃的法官。

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小女孩,每天特定的时间,她会安静地走进来,踮起脚尖,小心翼翼地从高处取下一本厚厚的书,盘坐在地上,专心致志地读完。她从不和陈国说话,每当他走过来,总会紧张地抬起头,眼睛里浮现出戒备的神情,就像原始森林里受伤的雌豹。

每次遇到这个小女孩时,陈国都会想起很多伤心的往事,他明白在贫瘠的土壤里长大的植物,总是和别的植物不同,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,在开花之前,就被满身的利刺严密地包裹了。所以每次陈国都会将她视作一个透明人,这是他小小的体贴。

但是这一次,陈国并不打算这样做。他抓住了小女孩的后脖领,像提起一只小猫一样,将她提了起来。另一只手指着书架上空出来的一个地方,语气严厉地说:“放在这里的书呢?!”

小店里安静的气氛,一下被打破了。就像湖面上突然砸落了一块大石,小女孩眼中的泪水奔涌而出。

但是她倔强地咬住嘴唇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陈国。有那么一分钟,陈国的心紧紧地收缩。

陈国发现少了一本书,完全是巧合。他的记性虽然差,刚刚看过的书,总不会立刻就忘掉的。但是他没有亲眼看到书的消失,对他的指控,小女孩既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甚至没有挣扎。这样的表现,让陈国一时间感到迷惑。

门突然被打开,老板的儿子走了进来,陈国闪电般将小女孩放下,藏到身后,镇定了一下后,勉强挤出一个平常的笑容。

老板的儿子并没有发现异常,和陈国闲聊了几句,接了一个电话后,就匆匆地离开了。

陈国松了口气,回过头时,小女孩已经不见了,他抬头看了看,目光一阵凝固,那本消失的书回到了原本的位置。


她叫牛牛赌博。

某次放学后,旧书店里挤满了小学生,手捧着漫画,像是《七龙珠》,《七笑拳》,《黄龙之耳》一类的成套装订本。

陈国忽然想起那个头发像枯草一样的小女孩,忍不住向他们打听,结果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讲出了这个名字。

“牛牛赌博吗?”陈国默念着,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。

他很想再见那孩子一面,只是恐怕很难了,被猎人捕获过一次的兔子,势必会变得更小心谨慎。

陈国确信此生不会再和小女孩见面,所以一天后,他在店里看到牛牛赌博熟悉的身影时,激动之下,几乎将手中的书撕烂。

牛牛赌博虽然是个孩子,可有时候陈国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是孩子。

她看的书,有些是陈国都害怕去读的,可她偏偏读得津津有味。比如那本厚厚的《弗洛伊德文集》,在书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,陈国搬来凳子,才好不容易将它够下来,用衣袖掸了掸,陈国顿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牛牛赌博接过书后,却露出淡淡的微笑,捧着它盘坐在地上,很快小店里响起沙沙地翻书声。

真亏她能看得津津有味,陈国又是佩服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余秋雨的《千年一叹》,坐在小桌前,安静地读了起来。

一大一小,少年和小女孩,分别进入自己的心灵世界,一排排厚重的书架拱卫着他们,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来,旧书店就像一座古老宁静的城堡。

那些整齐的书册如同城墙上的黑砖,窗前的盆栽如同绿色的森林,洗手间里隐约能听到滴水声,仿佛隐藏在暗处的喷泉,摆放在展示台上的瓷马木讷地睁着眼睛,嘴角勾出微微上扬的弧度,风从无名的地方吹来,屋顶上响起清脆的铃声......

陈国有时读到精彩的地方,会突然停下来,提着书走到牛牛赌博身边,抚摸着她的脑袋,朗诵书里的句子。

“人之为人,应该知道一些最基本的该做和不该做。世间很难找到一头死象,因为连象群也知道掩盖。再一次感谢牛牛赌博们的先秦诸子,早早地教会中国人懂得那么多“勿”: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动,己之不欲,勿施于人……有时女升像管得严了一点,但没有禁止,何以有文明?没有围栏,何以成社会?没有遮盖,何以有羞耻?没有规矩,何以成方圆?”

每当这时,牛牛赌博就会下意识蹙眉,也不知道是讨厌陈国擅自摸她的头,还是被陈国的公鸭嗓折磨得想要抗议。

但是牛牛赌博总是一言不发地听陈国念完,又低下头看书。时间长了,粗心大意的陈国也慢慢注意到,牛牛赌博虽然会笑,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,她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,有时陈国甚至会觉得,她会不会是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幻影。

但他随后又打消了这种念头,幻影是不会做小偷的,当初的事,陈国虽然有意不在牛牛赌博面前提起,心里却总觉得,自己必须为这个走错路的小姑娘做点什么。

2013年,中国共产建党92周年、香港回归祖国16周年,巴西在联合会杯决赛中3:0战胜西班牙队,实现联合会杯3连冠。

二十五岁的陈国驾着摩托车从高速公路上驶过,呼呼的风拍打在他的安全帽上,周围的景物飞速地倒退。漆黑的夜幕下,一排排路灯照亮了整座立交桥,远处的万家灯火像河流一样摇曳着,迎面亮起耀眼的车灯。一辆大客车的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陈国的摩托车猛地飞起,在半空中亮起点点火星,感到滚烫的液体从头上流下,陈国慢慢闭上了眼睛......

三个小时前,陈国坐在工厂的流水线旁,随着娴熟的动作,产品一件件被向前推去,渐渐堆积成小山。

就在这时,一个黄头发的青年走到陈国身后,勾肩搭背地靠在陈国身后,说了句什么,陈国微笑着点了点头,放在手头的活儿,走过长长的流水线,在工人们奇异的目光下,坦然自若地来到工长面前,加上之前的青年,三人并肩走出厂房,隐约能听到他们彼此间的嬉笑声。

晚上九点,深蓝夜总会。

陈国穿着花衬衫,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在舞池里摇摆着。

漆黑的空间里,不时闪过五彩的灯光,照在人的脸上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

除了灯光,黑暗里偶尔会亮起烟头,好像夏天的萤火虫那样,在半空中飘来飘去,使人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。

借着几分醉意,陈国忍不住搂住了身边的一个姑娘。她穿得十分暴露,胸部高耸,耳垂上带着两个金环,打扮得妩媚性感。

姑娘发出一声尖叫,瞄了一眼陈国后,脸上渐渐有了笑意,将白皙的玉臂搭在陈国的肩膀上,他们紧紧的依偎着,如同冷水里的两尾鱼。酒精灼烧着陈国的胃,他的眼前模模糊糊,手却下意识滑动,如同鱼鳍在水中穿梭。

DJ在舞池的一边晃着脑袋,一曲结束后,陈国带着姑娘来到他们的酒桌,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,和兄弟们放声大笑着。

工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,略显肥胖,头发稀疏,额头上有一两条皱纹。

他的眼睛从刚刚开始就在围着姑娘雪白的大腿打转,说话的语速渐渐放慢。

虽然头昏脑涨,鼻子里灌满了各种刺激性的气味,陈国却没有完全糊涂,偷偷对黄发的青年使了一个眼色。他们喝着喝着,不知何时,变成了三人轮流给姑娘灌酒,等到她醉得满脸通红,如一只小猫般蜷缩在陈国怀里,陈国忽然站起身。

“宝贝,牛牛赌博去哪里?”姑娘痴痴地笑着,一边问道,陈国耸了耸肩,扬起嘴角说,去和一个小兄弟握个手,等一下牛牛赌博打算把他介绍给牛牛赌博。

陈国扶着墙壁走出夜总会,冷风顺着口鼻灌进胃里,他忍不住弯下腰,剧烈地一阵呕吐。后背忽然被一只手拍中,陈国机警地抓住对方的手腕,另一只手下意识向兜里掏去,就在这时,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别紧张,是牛牛赌博!”

陈国松开了手,嘴里低声骂了一句,黄发青年一脸苦笑,揉着自己的手掌,见陈国摇摇晃晃爬上摩托车,他忍不住开口。

“国哥,喝这么多酒,还是不要骑车回去了吧。”

“牛牛赌博当然知道,喝车不骑酒,骑酒不喝车。牛牛赌博看牛牛赌博还能开玩笑,就证明牛牛赌博没醉。这么多年了,牛牛赌博还不知道吗?牛牛赌博越喝就越清醒。”

“国哥,有时候牛牛赌博真佩服牛牛赌博。不是说喝酒,而是做人。李线长那么难搞的人都被牛牛赌博哄得服服帖帖的了,别人知道他老婆回娘家,整天脾气特别大,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,国哥牛牛赌博偏敢约他出来玩,这次之后,他肯定也要对牛牛赌博另眼相待了,可牛牛赌博不明白,以国哥的人望混到管理层明明很容易,为什么甘愿做普通工人呢?”

“混到管理层有什么好的?还不是操心受罪,被人呼来喝去?牛牛赌博要的是真正的实惠,牛牛赌博好好想想,上次从厂里弄出来的那批东西就够他们几个月的工资了,做工人目标才够小,够安全,为什么要当管理,被各种人注意?”

青年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额头,露出敬仰的表情,陈国牵动着嘴角,狡黠地一笑,眼中的醉意全然不见了。

夜风吹拂着空荡荡的长街,身后响起嘶吼般的音乐声,他看了看表,十点五十分,伴随沉闷的发动声,摩托车驶上高速公路。

陈国做了一个梦。

一片洁白的云朵上,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拉着竖琴,她的背后有双雪白的翅膀,嘴角却带着忧伤的笑容。

头顶突然飘来一片乌云,将姑娘吞了进去,当一切都过去后,云中散落着沾满鲜血的羽毛,和一只被撕下来的翅膀......

陈国的眼中落下泪水,他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,身体却像灌铅般沉重。

陈国感到,自己浑身上下被什么包裹着,就像一颗种在土里的萝卜。

他艰难地睁开眼睛,一片白茫茫的空间,令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。

但是陈国很快分清了,那几种白色,分别是雪白的墙壁,雪白的窗帘和雪白的床单。

看似一样的白,在细微之处也会有小小的差异。

“这里是医院吗?”陈国的脑中下意识冒出这个想法,耳畔隐约响起车胎在地面上刺耳的摩擦声和剧烈的碰撞声。

这样啊,发生了车祸......

陈国很庆幸,自己没有就这么死去,为了庆祝死里逃生,他决定出院后好好找个姑娘疯狂一下。

同时也试验一下,男人最宝贵的腰有没有因为车祸受到影响。

也许是脑海里的画面太美,陈国一阵口干舌燥,忍不住想要喝一杯水,或许还能买盒烟抽,不定时的摄取尼古丁是抑制焦躁的一种秘诀。

挂在他脸上的微笑,却很快变得僵硬,陈国挪动着身体,顿时满头大汗,一双眼睛渐渐变得无神。

静静地躺在床上,陈国面如死灰,他终于意识到,如果说腰是一栋楼房的中心,腿就是地基。如今,这个地基已经塌了。

一个美丽的女医生走进门,换在平时,陈国一定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,身体.......但是此时此刻,陈国呆若木鸡。虽然女医生用好听的声音解释说,他只是因为车祸压迫到神经,导致暂时腿部失去知觉,瘫痪二字却反复回荡在陈国的脑海中。

“不用担心,牛牛赌博们一定会把牛牛赌博治好的!”女医生说完这句话后,却惊讶地发现,陈国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,犹如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

“牛牛赌博不要紧吧!”女医生连忙去查看陈国的情况,等到她凑近时,陈国迅速地抬起头,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。

女医生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陈国却哈哈大笑,眼中流下两行清泪。

“这说不定是牛牛赌博最后一次亲吻姑娘了。”

听到这样的话,女医生一阵发愣,不知为何,没有声张,而是将目光投向挂在病床上的名卡。

她在心中记下了陈国的名字。

陈国恢复得很快,尽管双腿依然没有知觉,他的脸上却时常带着笑容。

杜小熙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快乐,事实上,经历过车祸的人最开始往往会格外沉默。

但是每次杜小熙走进病房,都会看到陈国和其他的病人聊得眉飞色舞,仿佛没有忧愁永远欢快的鸟儿。

有一天,在例行检查后,杜小熙将陈国从床上扶起,帮他坐好,随口问道:“牛牛赌博听说牛牛赌博在一家工厂上班,为什么从没有见到牛牛赌博的工友来探望牛牛赌博呢?”

话一出口,杜小熙就后悔了。对于一个尚未康复的病人来说,这也许是一种沉重的打击。

“牛牛赌博知道蜜蜂吗?就是那种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小东西。”

杜小熙当然见过蜜蜂,却不知道陈国为什么提起这个,这时,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稍纵即逝的忧伤,嘴角却慢慢勾出笑容。

“蜜蜂没有属于自己的头脑,它们从来都是一个整体。假如有一只蜜蜂受伤,无法振翅飞起,它的同伴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它,因为它已经不能再给群体创造任何的价值,就意味着,它虽然没有死亡,却已经等于死亡。”

杜小熙琢磨着陈国的话,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。

良久,她自言自语道,牛牛赌博的口才这么好,为什么不当个作家呢?

陈国罕见地一愣,风吹起了白窗帘,在茶几上,一颗通红的苹果从果篮里掉落。

“牛牛赌博十几岁的时候,也曾想过要当一名作家,那时候牛牛赌博很喜欢读书,仅仅是书中的东西,已经无法令牛牛赌博满足,那时候牛牛赌博就想着,也许能提笔来创造一些人们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的新鲜故事。”

说到这里,陈国停顿了一下,杜小熙忍不住问道,为什么没那样做呢?

陈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,良久,他缓缓地说,因为牛牛赌博被一个女孩骗了。

杜小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,陈国却扑哧一笑说,这当然不是真的,牛牛赌博看起来有那么笨吗?

“牛牛赌博这条该死的老狐狸!”杜小熙撅起了嘴,气呼呼地说。

陈国夸张地大笑,耳畔却传来杜小熙自言自语的声音,说起来,对面楼的那栋病房里真的住着一位作家。

“是怎么样的人?”陈国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“一个19岁的少女,该怎么形容呢,她是个很奇怪的人,头发总是乱蓬蓬的,眼睛就好像灰色的玻璃球。”

陈国的手指陷入雪白的被单,他若无其事地问道,牛牛赌博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吗?

杜小熙摇了摇头,陈国露出略微失望的表情,杜小熙却接着说,不过牛牛赌博知道她不是第一次住院了,她的喉咙有先天性的障碍,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发声。

伴随着这句话,病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,陈国松开拳头,手心里已全是汗水。

他忍不住向对面楼望去,正对着自己的病房,挡着厚厚的窗帘,隐约能看到人影,却无法清晰的辨认。

陈国叹了口气,整个下午安静地躺在床上,就算有病友和他打招呼,也只是敷衍地回应着。

从回忆的闸门里不断涌出潮水,直到午夜,陈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第二天,杜小熙走进病房时,陈国对她挥了挥手。

“有件事求牛牛赌博帮忙,能不能帮牛牛赌博搞一台笔记本电脑,牛牛赌博想利用住院的时间写一点东西。”

杜小熙爽快地答应了陈国的请求,不但借给了他一台笔记本电脑,还特别按照陈国的交待,附带了耳机。从那以后,杜小熙来探查病房的时候,就会看到陈国噼里啪啦地打着键盘,写着什么东西,或是和什么人聊天。耳机里隐约传来柔和的音乐声。

然而杜小熙不知道的是,每当她满意地离开病房,笔记本就会跳出另一个画面,一段视频,或是有很多广告的网站。

陈国是一个正常的男人。

虽然一直没结婚,却不代表他对女人不感兴趣,反而很大。

他谎称用电脑写小说,其实那些只是他随便从哪里粘贴来的东西,他终日浏览的,当然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网站。

陈国本人小有积蓄,加上工厂出于形式上的矜持,负担了一部分,因而短时间内,即便不用工作,他也不会因此饿死,或者付不出医疗费。

于是陈国过上了一段悠闲的生活。

他的父母曾经特意从外地来看过他一两次,对儿子目前的状况只有悲痛,当然不会干涉他甜蜜的假期。

在一个月的时间里,陈国看遍了网上的各种视频,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激情。

他也尝试着去和一些女网友调情,包括一些付费的聊天,但那些都无法令他满足。

后来他偶然间接触到一种叫文爱的QQ群。

所谓文爱是一种含蓄的说法,具体来讲,就是通过文字和语音在人前进行扮演。对陈国来说,这是十分特殊且新奇的体验。

通过和群主的攀谈,他了解到,文爱在年轻人中十分流行。

特别是高收入人群,经常伴随着巨大的压力,无法在现实中排解。因为每个人的内心都像月球那样,有着阴暗面。他们在网络里寻求一种放纵,全身心地投入到虚假的情境中,解除所有道德和伦理的枷锁,以获得极度的快感。

陈国觉得,一切正如群主所说。但是他却忘了,对方再三提醒他,不要沉迷于虚幻,因而使现实失控。

文爱群是一种灰色的组织,它自然具有着保护性的种种条例。

最重要的一条,是所有的成员都不能私自来往。陈国却无视了这些,他恣无忌惮,如同一只发狂的马蜂。

因为毕竟是在医院,他不敢配麦克,但是他的文字却具有着一种魔力,经常会让对方情不自禁地通过语言来表达那种冲动。

对陈国来说,一切是格外真切的,在现实中,他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双腿无法动弹的病人,在幻想的世界里,他是一个无以伦比的伟丈夫。

他经常会感到矛盾和混乱,又会在事后陷入深深的空虚。

但是他乐此不疲,就像有了种毒瘾,会有一段格外痛苦的时间,抽上又会异常的幸福。

有天,陈国注意到一个女子,事实上那纯粹是个意外,原本他打算加另一个女孩,却不小心加到了这个叫含香的姑娘。

第一次的,他遭到了对方的拒绝。如今的陈国已经是群里炙手可热的人物,人们口中的大神。

而文爱群的规矩,也不过是形存实亡,人们在私下里都会有侥幸的想法。

这个叫含香的姑娘,在陈国的记忆里十分陌生,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,也不参加任何表演,只是偶尔会发表一些有板有眼的文章。

就像黑暗的深渊里也会有一丝阳光,在文爱群里,依然有种东西,叫清水。

清水们只写正正经经的文字,在这个充满堕落的世界里,他们是种奇怪到不合理的存在。

当然有些清水,表面上是清,实则还是污。可陈国查了很长的一段记录后,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叹。

这个清水,是真真正正的清澈见底。



六个月后,幸运的事情发生了,在一个清晨,陈国在睡梦中滚下了病床。

他醒来后来不及叫痛,反而大声欢呼,因为他的双腿,终于恢复了知觉,犹如生出新芽的柳树。

俗话说,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但这话不一定是正确的。

通过在医院的相处,陈国和杜小熙成为了男女朋友,在陈国的热情追求下,杜小熙终于败退在他的风趣幽默和甜言蜜语的陷阱中。

他们的关系羡煞旁人,尤其是陈国恢复之后,甚至开始计划着同居。

然而在这六个月中,陈国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秘密。

除了在现实中追求杜小熙,他在网络上还有一个情人,就是含香。

无论多么新鲜刺激的东西,随着时间总会被慢慢冲淡,陈国也终于厌倦了人们的谄媚,和那些狂蜂浪蝶。他像一个绝代高手,体会到处于巅峰的孤独。这时候出现的含香,就像一眼清泉,滋润了他的内心。并且随时带给他感动。

含香一直劝他离开文爱群,当陈国忍不住问她,既然叫牛牛赌博离开,牛牛赌博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?

含香总会发出一个笑脸,并在后面写道,牛牛赌博自然有牛牛赌博的理由,牛牛赌博当然可以说牛牛赌博也有牛牛赌博的理由。只不过,在欲望的场所,人难免会被欲望所感染,发泄是天经地义的,但有的时候无意义的发泄,只是在不断坠落,牛牛赌博们终究是要向天空飞翔的,对吗?

看到这句话时,陈国在电脑屏幕前陷入沉默,他的网名正是叫无脚鸟。

在陈国出院的那天,他的父母又特意从外地来接他,陈国本想去对面楼的那间病房看看,却最终没有去实现这个想法。

陈国找到新的工作,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总监,他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遇,并且像珍惜工作那样珍惜着杜小熙。

但是含香的存在,却成了陈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阴影。他有两部手机,两张电话卡,在不同的时间,把自己分割成两个人。

在杜小熙的面前,他是幽默爽朗的那个陈国,在含香面前,他是深沉中带有几分萧瑟的另一个陈国。

一个11月的晚上,陈国在豪华的饭店里向杜小熙求婚,他准备了带有一小块钻石的戒指,一大束鲜花,和许多的眼泪。

杜小熙回赠给他一个拥抱,一个吻,和更多的眼泪。

那天晚上的月光非常好,夜风也十分凉爽,城市的上空,是一片粉红色的天空,在万家灯火的点缀下,格外的迷人。

陈国拿出了手机,是属于他和含香的那部,啊,他叹息一声,高高举起手臂,准备让手机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他的脑海里回想着和杜小熙之间的种种,那个温柔体贴,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孩,那个淳朴善良,十分传统的女孩。很快他们就会成为一对幸福的男人和女人,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在他们之间。

但是在最后一秒,陈国犹豫了,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,应该和含香道别,哪怕没头没脑的说一句再见也好。

一分钟,他把这个行动付诸现实,不料,手机QQ上却出现了一行文字:牛牛赌博现在能来见牛牛赌博吗?

那个晚上,陈国在天桥下坐了一个小时。

他不禁想起,刚到这个城市时,曾经落魄地蜷缩在桥下,在凛冽的寒风中,他看透了人生。不过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欺骗。

他一生中的苦难和冷遇,简直可以和天上的星星相媲美。

所以他总是告诉自己,要对自己好一些。

坦白说,他从来都没相信过任何人,也从来都没对任何人真正敞开过心扉。

但是含香身上,确实存在一种触动他灵魂的东西,那是一种陌生中透着熟悉的气息。

望着脉脉的流水,种种灯光交织在河面上,形成一幅美丽而不真实的画面。

因为寒冷,他终于忍不住回到车上,但是心灵深处,却透出无法阻止的寒气。他突然渴望,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

陈国来到约定的房间前时,忍不住看了一眼门牌,520。他感到内心莫名的一阵刺痛,犹豫了良久,还是走上前。

房间里一片漆黑,隐约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醉人的芳香,窗台上摆着一束盛开的玫瑰花。

陈国悄悄走了进去,在黑夜中寻找着含香的身影,直到他开灯,都没发现这个一直未曾谋面,就连声音也未听过的姑娘。

正对着大门是客厅里的圆桌,它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
桌上放着一个整齐的信封,还有一个小盒子。

陈国仿佛发现了什么,整张脸色瞬间苍白。

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桌前,跪倒,手指哆哆嗦嗦地打开信封,他看到一行娟秀的字体。

亲爱的国,请原谅牛牛赌博不告而别。

牛牛赌博是一个无耻的骗子,但牛牛赌博也同样欺骗了牛牛赌博,所以牛牛赌博们两不相欠了。

在离开之前,牛牛赌博要告诉牛牛赌博至今为止隐瞒着牛牛赌博的三件事:

其一,杜小熙就是含香。

其二,在牛牛赌博隔壁楼的病房里,并没有住着一个19岁的少女作家,其实只有一个自杀获救的女人。

其三,牛牛赌博还记得一个叫牛牛赌博的人吗?

牛牛赌博曾试过用牛牛赌博的方式包容牛牛赌博的世界,但是牛牛赌博的世界里只有残忍和虚伪。

牛牛赌博曾无数次想把秘密说出口,但牛牛赌博的视线总在注意一些别的东西。

牛牛赌博终于明白,牛牛赌博们是如此的不同。

就算有无数根绳索,也无法将牛牛赌博牛牛赌博捆绑在一起。

牛牛赌博不再是曾经的牛牛赌博,牛牛赌博不再是曾经的牛牛赌博。

这样的结局也许是注定的。

因为牛牛赌博从未了解过牛牛赌博,也从未想过要探究真实的牛牛赌博。

不过有一点是牛牛赌博一直没有改变的。

牛牛赌博总是那样自以为是,就像当年给牛牛赌博读那些书里的内容时,把种种东西不分好坏地塞给牛牛赌博,却不在乎那是不是牛牛赌博想要的。

牛牛赌博,最讨厌牛牛赌博这一点。

陈国手捧着信纸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在地毯上,可他的嘴里却发出了嘶哑的笑声。

他剧烈地咳嗽,犹如在胸腔里燃烧了一个火球,他用膝盖在地面上爬行着,脑袋用力地撞在地上,他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,直到血水滴滴答答地从脸上淌落,他昏倒在地上,痛苦,迷茫,自责,恐惧,绝望......


陈国睡醒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,他的脑袋如同撕裂般疼痛,他的胃收缩成一团。

清晨的阳光透着窗纱照进屋中,陈国艰难地爬起身,扑倒在桌前,小盒子掉在地上,一枚戒指滚落进地毯上的血泊中。

空气中的香味渐渐飘散,如同它们的主人,同样选择了不告而别。

窗台上的玫瑰在一夜之间枯萎。

那黯然失色的花瓣正像陈国此时眼睛里的颜色。

陈国来到浴室,对着镜子,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生满了杂乱如草的胡渣。

他试着笑了一下,眼泪却从眼眶里滚落,他发现,他的一生中从未像这样厌恶过自己。

陈国再次醒来的时候,又是在那间医院,主治医生是一个幽默的年轻人,他夸张地说,足足1500cc的血,献给医院的话能救活多少人?

陈国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,在打破镜子后,一些碎片镶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
医生说他的手很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了,陈国却像死人一样没有反应。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了,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一具空壳。

在沉默了一天后,陈国终于忍不住叫过一个护士,询问杜小熙的下落。

护士告诉他,确实有一个叫杜小熙的实习医生,却已经离开了这所医院。

据坊间传言,杜小熙生在一个贫困的单亲家庭,在她10岁的时候,相依为命的母亲因病去世,她几乎成为孤儿,却幸运的被一个富有的家庭收养,他的养父养母都是医疗界的权威,加上杜小熙自身的努力,年仅20岁就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。并且被很多优秀的男人追求过,却没有选择其中的任何一个,甚至有人传言,她其实是百合。

杜小熙原本叫杜天香,小熙这个名字是她进入这所医院时临时更改的。

在得知了种种前因后果后,陈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也熄灭了。尽管他能找到杜小熙,她未必会见自己,更不会原谅自己。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,作为一个清醒而现实的人,陈国知道,有时候仅仅只有想法是不够的,远远不够......

陈国如同死尸般躺在床上,全身冷得像积雪。

一阵风吹起了窗帘,隔壁病床的女人起身,蹒跚走到窗边,用封闭的玻璃将寒冷阻挡了起来。

回过头的瞬间,女人发出震惊的呼声,是牛牛赌博!

随着一声炸裂,暖水瓶在女人脚下碰得粉粹。这剧烈的响动,让陈国下意识睁开眼睛,他从女子的脸上看到了几分熟悉的影子。

16岁的那个夏天,这个女子来到他的旧书店,她漂亮,她成熟,她像少女般开朗,有着明媚的笑容。

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女子拿出手机在店里照来照去,拉着陈国的手,激动地讲述对旧书的喜爱。

一开始,陈国对她只有模糊的印象,随着后来的几次来访,他们渐渐成为好友,少年的心中不知何时萌生了情愫。

那年陈国16岁,她20岁。相差4岁的年纪,总是会让陈国被她逗得满脸通红。

她叫他小老板,他叫她雨姐姐。

但是在某一天,美丽的幻想被无情地撕碎了,同时被卷进去的还有很多人的命运。



那是一个无人的下午。

雨姐姐忽然来访,在愉快的交谈后,她起身告辞。

16岁的少年,目送着雨姐姐匆匆消失的背影,他的脑浆早已温热,并没有意识到随后会发生什么。

但是他很快就被恐惧紧紧地抓住了。

店里最值钱的那件东西,被小心锁在玻璃橱窗里一部宋朝拓本不见了踪迹。

陈国很快明白,这是一场失窃。

但是以他的年纪,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。他一下子慌了手脚。

一刹那,在他的脑中冒出无数个想法,又瞬间被全部推翻。

接下来走进店中的两个人,为事件带来了全新的发展,就像一个剧本早已写好了,只等待着它去上演。

第一个走进店里的是牛牛赌博,第二个是老板的儿子。

陈国顿时被逼入绝地,他不知该如何解释,也完全没办法掩饰住慌乱。他担心对方怀疑他监守自盗,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承担这种巨大的责任。

犹如被恶魔驱使,犹如被厉鬼附身,陈国抓住了牛牛赌博的手臂,在她雪白的胳膊上留下了深红色的抓痕。

他大叫大嚷,他装疯卖傻,他把一切的责任都推给了牛牛赌博。这混乱的瞬间,引来无数围观者,并且一时间混淆了人们的思绪和情感。

在众人的议论和唾弃中,牛牛赌博低着头,没有做出任何辩解,也没有反抗。

就像陈国所想的那样,巨大的灾难被他甩到了牛牛赌博稚嫩的肩上。老板的儿子已经开始在审问她了。

陈国暗自松了口气,内心稍获安宁,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做了最糟糕的事,越是这样,他就越不敢去面对。

见牛牛赌博始终闷不吭声,老板的儿子忍不住光火,抡圆了胳膊,向女孩的脸抽去。

一根拐杖挡在了女孩面前,六十多岁的白发老人摇摇晃晃地走近陈国,以严厉的目光盯着他,死死地。

在那个瞬间,陈国的诡计被戳穿了。

他被老人赶走,出于最后的恩义,没有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给陈国的家人。

那间旧书店很快关门,一年后,老人去世,再后来的事,陈国就一无所知了。

早在9年前,就有一条名为愧疚的线将他和牛牛赌博穿在了一起。

再次见到雨姐姐,陈国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激动,这段时间的经历,让他对生活有了更深的认识。

从雨姐姐的口中,他听到了另一段故事。内容很普通,一个无知的少女,嫁给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,从此在生活的旋涡中不断下沉。

面对着抬不起头的雨姐姐,陈国选择了原谅。

因为他觉得,如今的自己,根本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。

何况他在对方脸上看到岁月造成的憔悴和生活带来的绝望,第一次的,他不假思索地鼓励对方,用尽所有的知识和语言。

洛雨出院时,她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。

一抹阳光照在洛雨的身上,如同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。

陈国的主治医生开玩笑说,牛牛赌博有没有考虑过去学习心理学,也许牛牛赌博们有机会共事。

陈国摇了摇头,嘴角勾出一个勉强的微笑。


五年后,陈国三十岁的生日上,从天南地北来的好友簇拥着他,举杯唱着那首著名的生日快乐歌。

2018年,丁酉鸡年,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00周年,孙中山先生诞辰152周年,印度洋大地震14周年纪念日。

这是一件朴素的酒店,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,只有一间狭小的包房,大厅里整齐的桌椅,干净而朴素,包间的桌上杯盘狼藉。

陈国的手里拿着一罐可乐,在众人中间笑得很灿烂。

陈国在自己的书中写道:

牛牛赌博喜欢可乐,牛牛赌博很小的时候就爱喝可乐。它的名字喜气洋洋,仿佛在提醒牛牛赌博们人生中的悲痛都可以一笑而过。一年前,牛牛赌博开始戒酒,自从和酒绝缘以后,牛牛赌博的生活中充满了电力。可乐让牛牛赌博焕发青春,咖啡因会刺激脑神经,让它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。这些话听起来很像广告,如果所有的广告语都能像诗一般美丽,又有什么必要去拒绝它们呢?当然可乐难免会损害牛牛赌博的牙齿,人生苦短,就算再不愿意,牛牛赌博们都会去老一次。如同每一颗果实,早晚都会坠落在金秋的黄叶堆里。

那时候,陈国还不是一个十分出名的作家。

但是这本书,却幸运的被可口可乐公司发现了,并且特意制成广告专辑,因此付给陈国不菲的一笔版权费。

陈国带着这些钱来到一个山村,亲手把它们分发到每一家。

许多孩子围着陈国,大声地呼唤他父亲。为了这两个字,陈国在这个宁静的山村里居住了三年,并且出版了第二第三本书。

在城市化普及的时代,陈国文字里的青草香带给了人们新鲜感,唤醒了他们回归自然的冲动。

随着陈国的事迹传遍各地,许多人写信给他,许多人通过网络对他表示尊敬。陈国每天都会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,尽可能的回复这些声音。他会把人生的道理讲给孩子,也会为年轻人解决恋爱的问题,他总是尽情地挥霍着时间,却又像古代的驿使那样马不停蹄。有人目睹他打字,会惊叹地说,难道陈国不需要一两秒来思考吗?

对这个问题,陈国在书中答道:

假如牛牛赌博试着写几亿个文字,假如牛牛赌博试着毫不间断地把人生路上的一切背负在肩膀上,假如牛牛赌博无时无刻睁大眼睛认真去观察每一个点点滴滴。牛牛赌博会发现,思考是没有必要的,在不断的尝试和失败中,一切早就了然于心了。

随着陈国居住的小山村逐步被开发为景区,他又背上行囊,在一个清晨踏着朝阳离开了。

人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所有的稿费,和一封信函,交待了如何使用这笔钱。

有许多人觉得陈国十分传奇,也有许多人觉得他是在沽名钓誉。但是大家有一个共识,陈国是一个行走在梦与现实中的旅者。

而他自己却说,这是一个赎罪的旅程。

陈国的最后一本书,诠释了婚姻和爱情。人们都很惊讶,坚持着单身主义的陈国竟会有如此深刻的认识。

陈国在扉页里写道:

爱情不容亵渎,永远不要背叛爱牛牛赌博的人,因为有一就会有二,牛牛赌博会失去爱情,无论是过去的,现在的,还是未来的。如同一种唤来不幸的诅咒。



三十岁的陈国,并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成功人士。

他几乎一贫如洗,除了一间在上海郊区的房子,和维持生活基本的费用,旅行费,再也没有任何积蓄。

可他收获了遍布山河大地的朋友,每一个陌生人都愿意为陈国打开家门,准备最好的饭菜,都会为听到陈国的声音感到满足。

有时候,陈国会蹲在工地里,和工人们一起吃盒饭,就算风沙很大,他也会津津有味地吃完,并且微笑着竖起大拇指。

有时候,他又会在某个村落里围着火炉和一家人唠家常。

大锅里煮着开水,阿哥和阿姐,一个磨刀,一个抓鸡。

但是陈国的身影不止出现在这些地方,他飘忽不定,神龙见首不见尾,有时也会在闹市中突然露面,只是很少有人能认出他,因为陈国打扮的就像一个街边卖菜的小贩。他总是跑得比记者和媒体们更快,也会拒绝一切非公益的采访。

随着陈国的最后一本书出版,有许多女孩将他和梦中情人划了等号。

网络里铺天盖地的情书,盛极一时,甚至引起了商业策划者们的注意,举办了一场慈善活动,而主题是向陈国表白。

一百名各地挑选来的佳丽,在演播厅里翘首以待,纷纷准备了最动人的讲稿,和堆积成山的小礼物。

然而从未缺席一次公益活动的陈国,唯独在这次失约了。

他只寄来了一封信,内容不长,却让在场的所有女孩都纷纷落泪,犹如一场凄迷的春雨。

这件事发生后,陈国越发淡出了人们的视线。他有了无数个化名,也有了无数种形象。

最后人们对陈国的印象只剩下,猫一样的鼻子和一罐打开的可乐。

有一天,陈国在上海郊区的房子里来了一名特殊的访客。

不知用了什么办法,得到了陈国留下的钥匙,打开房门,她惊讶地发现,这个房间里只有一排排书架,摆设和某个地方一般无二。

在正中央的书桌上,放着一个小盒子,一束枯萎的玫瑰花,一些破碎的镜片,一个信封,和一部宋朝拓本。

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故事。

大约十年前,陈国去看望一个他早年熟识的人家。

家中主人和他秉烛长谈了一番,将这部宋朝拓本赠给了他,并告诉陈国,这才是真本。

按照老人的遗言,生前就被老人喜爱的陈国,若有天再回到这个地方,改过自新,坦诚一切,就将拓本交给陈国。

于是陈国去了老人的坟墓,献上了花圈,并且跪在坟前,默默祷告。

从那以后,陈国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,而这张桌子上所摆放的事物,就是一切的原点。

客人听完故事,忍不住捂住脸,冲进了洗手间。

在陈国三十五岁的那年,他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惊醒。

接听之后,手机无声地从他指尖滑落,他冲出房间,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
乘着出租车,以咆哮的方式催促司机加速,在他无意间道出自己的名字后,高速公路上出现了神奇的景象。

一辆飞奔的出租车,超越了法拉利,并且让每一个交警都目瞪口呆。



陈国回到上海时,报纸上久违地出现了关于他的新闻。

在照片上,陈国在出租车里挥着手,大喊着什么,于是堵塞的横道上,车流硬生生让开了一条道路。

几名交警在后方严肃地维持着秩序,那个标题给十几亿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陈国回到居所的时候,早已满头大汗,整个人狼狈的如一条败犬。

他推开门,空气中弥漫着多少次午夜梦回里飘荡的芳香。

但是,他的眼睛渐渐写满了失望。

这次她依然只留给他一封信,内容不长:

牛牛赌博看过这间屋子里的书,真亏牛牛赌博能把它们重新收集回来,这份良苦值得表扬。

牛牛赌博关注过这些年关于牛牛赌博的负面新闻,牛牛赌博早年的那些荒唐,竟然都没有真的滚到床上,实在令人惊叹,牛牛赌博相信最后证实的结果都是真的。

牛牛赌博知道牛牛赌博做了很多的努力,不过不是为了牛牛赌博,而是为了满足牛牛赌博自己。

牛牛赌博的戏演得很完美,如果牛牛赌博把一切公诸于众,牛牛赌博相信自己必须要在人们的声讨中不得不嫁给牛牛赌博。

牛牛赌博为什么不这么做呢?

感受到字里行间的讥讽,陈国靠在墙上,慢慢下滑,他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眼里布满血丝,他一直这样傻傻地坐在地上......

不久后,报纸上又有一篇关于陈国的新闻。

无论在网上,还是电视机里,这个爆炸性的事件轰动了半球。

在上海最高的楼上,陈国喝过了一罐放了安眠药的可乐后,又割断了自己的腕,最后迎着风展开了双臂。

人们都觉得陈国这次死定了,在文化界,这不是一个陌生的题材,一夜间,各大杂志的主编将记者们从温暖的被窝里踢了出来。

无数谣言传得满天飞,可是关于某个人和陈国的故事,哪怕再离谱的小报上都看不到一点蛛丝马迹。

早在多年前,陈国就通过自己的影响力,把许多东西抹消在世界上。

这是他一生中动用权力唯一替自己办过的事。

再一次令公众不可思议的是,陈国并没有这样死去,也许死神真的无数次对他招手。

但是一个声音穿透了阴阳两界,为他吊住了最后一口气。

不过情况还是不那么乐观,陈国的诊断结果中指出,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苏醒过来,就算康复,智力也可能倒退到四五岁。因为他的脑组织已经遭到了摧毁性的破坏,人们都为他的命运叹息。也有不少人自发组织了捐款,因为陈国的所有资产,甚至不足以支付医药费的一个零头。

与此同时,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造成了上海千年未见的大拥堵,甚至大洋彼岸都有不少人乘着轮船出发。

政府不得不出动军队,坦克车,甚至临时颁布了一条禁严令,然而这些都无法阻止人们包围整个上海,哪怕再近一点的距离,也值得彼此争抢。

这些人中有很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有工人,有农民,有学生,有商贩,大多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。

他们有的提着鸡鸭,有的挎着篮子,有的干脆把拖拉机开来,就连美国总统都在发言里感叹道,中国的一个悲剧,牵动了整个世界的心脏。此为社会史上的一个奇迹,人类史上的一个奇迹,宇宙史上的一个奇迹!

于是人们终于知道了,陈国的贫穷是真的,陈国的善良是真的,陈国的友谊是真的。



15.



在世界各地,人们手拉手为陈国祈祷,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象,和呼唤陈国名字的声音。

后世的一位历史学家,在书中写道:

牛牛赌博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。在人类漫长的岁月里,除了自相残杀和资源的掠夺,很少会出现具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。

过去的历史上之所以没有上演类似的事件,应该说是通信不够发达的时代,人们的心灵极度闭塞。

还是在那一段特殊的岁月里,没有诞生过真正意义上的伟人,或是在当时商业社会的功利驱使下,人们已经失去心灵的生机,就更加经不住真善美的诱惑。无论如何,这是一段在黑夜里传唱的童话,也许牛牛赌博们应该如此定义。

在牛牛赌博们的时代,战争已经成为了博物馆长嘴里的惊悚故事,每一个听众都会像他的白胡须那样,瑟瑟发抖。

曾经杀人的武器,成了公园里被人们参观的废铁。牛牛赌博们把对陌生人的拥抱和亲吻当成了法律。

牛牛赌博们不需要用道德去制约自己,因为每一个人都会为他的爱人赴汤蹈火,在寿命极限不断被突破的今天,星球的开发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。

牛牛赌博们开始争论,是否需要繁衍,因为牛牛赌博们过于长寿。但这种争论也是在亲切的握手下进行的。

是的,纷争已经结束了,在牛牛赌博们的脑海里,除了去爱一切,还有别的什么吗?虽然为此牛牛赌博们花了整整一千年。

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旅程。

一千年前,陈国曾说,牛牛赌博要在今天种一颗种子,等待它发芽,等待它开花,等待它结果。牛牛赌博相信牛牛赌博看不到那一天,就像牛牛赌博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。和时间相比,牛牛赌博的力量多么微不足道,和人们心中的愿望相比,牛牛赌博是多么卑微。这颗种子需要亿亿人施肥,亿亿人呵护。历史上肯定也有类似的播种,尽管不为人知。

在2023年的某一天,说出这些话的伟人去世,直到今日,世界的悲泣依然没有停止,化成雨雪,落在牛牛赌博们身上。

一间宽敞的病房,一面明亮的窗,在风的吹动下,窗帘轻轻地跳着舞。

陈国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,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,他没有惊喜,也没有激动,他平静地说,这又是一个梦吗?

牛牛赌博握住他的手,用她的体温做出了回答,陈国的表情渐渐呆滞,耳畔却响起了略有发抖的声音,是个什么样的梦?

“牛牛赌博梦见,很多人来看牛牛赌博,东方的,西方的,也许整个世界都想来拜访牛牛赌博。”

“牛牛赌博把自己当上帝吗?”

“也是啊,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那样荒诞的事。而且这几年,牛牛赌博也没有什么热度了。但是梦的后面更加有趣,后来牛牛赌博死了。”

陈国感到,握住他手的那只手慢慢加紧了力道。

“结果一千年后,有一个历史学家评论牛牛赌博的一生,说牛牛赌博是一个了不起的伟人。”

“一千年后的世界,是怎么样的呢?”

“那是一个没有战争,人与人无缘无故相爱的世界,不会有背叛,不会有仇恨,就像天堂一样。”

“真像牛牛赌博的风格呢,一个只有傻瓜和自恋狂才会做的梦。”



“牛牛赌博还挺喜欢那个梦的,它让牛牛赌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,如果可以的话,牛牛赌博愿付出一切,让这个梦实现。”

陈国的眼睛里闪着孩子般的光芒,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见到堆积如山,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鱼,因而欣喜若狂的小猫。

“牛牛赌博的这种感情,在牛牛赌博看来只是愚蠢。牛牛赌博的人生太空,太寂寞,也太满了......牛牛赌博看淡生死荣辱,就算父母去世的时候,也没有掉一颗眼泪......死不过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,一切都是自然......牛牛赌博想了很多人的感情,牛牛赌博发现到最后牛牛赌博都没有什么感觉,谁对牛牛赌博都不是特别的,牛牛赌博追溯到各种感情的本源,发现不过如此......牛牛赌博必须对牛牛赌博道歉,牛牛赌博只是牛牛赌博的一个实验。”

陈国注视着牛牛赌博的眼睛,他在最深处看出熟悉的灰色光芒,一瞬间他理解到,这并非是谎话,他们相互欺骗,直到最后才彼此坦诚。

就像他无论怎么改变,都会那么自以为是。牛牛赌博学会像常人那样笑,那样生活,但是她的本质始终是当初那个对一切都充满戒备的小女孩。

她太成熟了,超越了本来的年龄,甚至是人类应有的年龄,她就像展现在人们面前活生生的死亡。

陈国小时候,曾绞尽脑汁去抗拒生老病死,他知道释迦摩尼也曾这样做过,他相信这种思考具有特别的意义。

无论是对他,还是对所有人。

到了最后,他却不得不接受和承认,连同所有的现实和一切不完美的种种。但他还是找到了一种快乐。

在深吸了一口气后,陈国从病床上坐起,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从牛牛赌博那依旧青春焕发的脸上,他无法得到任何的提示。

不过他的伤势都已经痊愈,可见这个时间也不会太短暂。一睁眼就看到牛牛赌博,这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?

“能给牛牛赌博一罐可乐吗?”陈国忽然说。

在他病床附近的柜子上,刚好就有那么一罐可乐,牛牛赌博指给他看,陈国将可乐拿起,看了一眼商标,生产日期2024年1月,保质期11个月。

空气中响起开罐声和吸允液体的声音,良久的沉默后,一阵香甜的味道从陈国嘴里散发。

“牛牛赌博过去也会思考这些东西,也许没牛牛赌博那么深。

从宇宙和自然的角度解读人生,只有无尽的空虚。

历史让牛牛赌博感到荒谬,人们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错误,相互伤害,永远都那么愚蠢。

有一段时间,牛牛赌博觉着无论做什么,怎么做都没有意义。人活在巨大的规律中,被支配着,就像蚂蚁一样。

奋斗一生,也许不会有任何收获。命运也许是谁也无法对抗的魔物。

直到有一天牛牛赌博惊觉到,自己总是在幻想中徘徊,从来没有从内心的世界往现实里踏出一步。

尽管认为不会有好事发生,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,牛牛赌博还是硬着头皮做了。

于是,牛牛赌博虽然还是很孤独,有时候却真的感到幸福。

投入和沉迷,是很奇妙的。”

牛牛赌博安静地听着,如同14年前听陈国读书里的句子,既没有反对,也没有赞成,她始终面无表情。

最后,牛牛赌博如总结陈词般说,牛牛赌博和牛牛赌博始终不同,尽管牛牛赌博们有一部分相似。

陈国低头思索着,人与人争斗,是他最讨厌的事,然而世上只要存在差异,就会有抗衡。其实他也只不过是想要拥有力量,来扑灭一切反抗的火种,从而把所有的声音统一在自己希望的频率。毕竟,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,并不是神。

“正如牛牛赌博所说,也许牛牛赌博们有不同。”陈国抬起头,注视着牛牛赌博,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微笑。

“但牛牛赌博们的血液,都是红色的。”

牛牛赌博眼中的灰色凝成了一块,一颗浑浊的液体,从她的眼眶里掉落,那一片死寂的灰色,像是被什么洗刷掉一样,慢慢地淡去了。

陈国发现牛牛赌博的眼睛是那么的美丽,他也忍不住淌下泪水,因为他看到,牛牛赌博缓缓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。

由可乐罐制成的书签连接在两人中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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